维以不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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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光一有点生气地看着他。
生气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他这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来，开口却叫他小光一，似乎自己生生地比他低了一辈儿。二是对方明明就已经拿走了记忆，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直到今天。
这张脸明明是这么的熟悉，熟悉到他知道每一根纹路在哪里。可是偏又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而来，似是失去了熟稔感。
于是他恶狠狠地吻住了堂本刚的嘴唇。
他的嘴唇依然温暖，狠狠压住之后，两个人的唇都有些粗砺的质感。
他的舌抵在对方的齿缝间，却轻易撬不开。
他伸手握住了堂本刚的后颈，用粗糙的掌心磨蹭着，缓缓移动到耳际，轻一下重一下的揉捏着。堂本刚终于轻笑了一声，松开了牙关。
这是属于他们的吻。属于漫长的时光，也属于这个浩瀚的宇宙。

祭祀袍是很好脱下的衣服。
堂本光一轻轻抚过对方光滑的肩膀。
有一次他们也是在这里。堂本刚穿着宽大的T恤走进来，揉着眼睛问光一你怎么还不睡觉。
光一扔下手里的传感器，抱住了刚的肩膀。他们的身高差不多，嘴唇吻住鼻尖。
对方便嘟哝了一句，光一啊……
说了什么，他并没有听清。于是他轻轻地去吻了吻那两片困顿的嘴唇。
想到这里堂本光一轻轻笑了笑。堂本刚裸着身子认真看着他的脸。
“想什么呢？”
“想……你。”他含混不清地回答了，低头咬住了堂本刚的胸口。
这是他多么熟悉的身体。皮肤的触感。身体的厚度。皮肤的味道。肩头的痣。
他不用去找对方的敏感。他已经那么熟悉。熟悉到身体的每一条纹路。
堂本光一的嘴唇和这副躯体是如此契合。
堂本刚伸出双手缠住了他的脖子。
呼吸的声音，渐渐变得粗重。
“光一，光一。”堂本刚的声音变得低哑。随着手指和舌尖轻轻颤抖着的身体，黏住了堂本光一。
他紧紧抱着他，胸膛紧贴着胸膛。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灼伤对方一般，像是要把两个人变成一个人一般，紧紧地拥抱着。
他们的爱，一向都是如此。
没有一点儿多余的声音和语句。
每一个动作都在说着我爱你。

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像以前一样，并肩躺在地板上。
堂本光一打开了天花板的透视装置。
看见的，却是和当年完全不一样的星空。
远处的恒星因为大气层的缘故透着橙色的光。这个星球没有伴星。远处的星群多少显得有些渺茫，遥不可及。如同他们的故乡。和回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堂本光一直直盯着某颗小星星，像是要观察它的运动一般认真。
“一直都在我的脑子里。”堂本刚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答，“琉架三号设置了一个激活系统。不遇到你的话，就不会被激活。”
“不遇到我的话？”
“恩，或者说，”他表情平静，像是陈述什么无关痛痒的话题，“不爱上你的话。”
就像是某天，一个奇怪的访客被他关押在了小屋子里。那个人却跟他讲了一个让他眼泪无法停止的故事。
那个时侯他似乎一直本能地在惧怕的什么东西，崩坏了。
对他们来说，这个星球是崭新的存在。他们带着不知绝望为何物的纯真，开始了寻找生命的旅程。这是因为他们的新生。忘却了所有的孤寂和思念，开始的全新的旅程。
可是，旅程总有终结的一天。
如同这个星球的未来。
堂本光一拉着堂本刚的手，声音平静的说着。
“时间不多了。”
“你已经算出结果了？”
“恩。”堂本光一看着星空，没有说话。
接触记忆前的自己运算出的结果，其实真的只有一个数据出了点儿问题。他预料的是极寒时期，或者说冰河时期的到来。时间并不长，如果做好粮食储备和保暖工作，并且如果有条件的话能够往南方迁移一些，应该能够避免文明的灭绝。
可是。更精确的数据几乎将他的结论完全推翻。
气象变化到来的时间和持续时间相差并不大。
可是，结论却是。
“双星相遇。”他苦笑着说。
堂本刚转过脸来看着他的侧颜，似乎想从他脸上看见什么开玩笑的痕迹。
他看着星空，没有说话。
堂本刚把脸转了回去，和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这也许就是，琉架给了他记忆，却不愿意直接让他成为“堂本刚”的原因。
你看，还要眼睁睁的，再看见一次灭亡。
文明的前进被打上了死结。无限的轮回都只有同样负面的结果。无论如何努力都赶不上自然的脚步。这颗星球，他们的家园，却是无限重复的坟墓。
杨金山脉的夜风，带来了针叶林唰啦啦的声响。
“好消息是，至少那两颗太阳之中，目前还没有谁要坍缩成一个黑洞。”堂本刚突然轻轻苦笑了一声。
这是他们赚来的生命延长。用自己创造的生命育成系统和强大的AI，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自己孕育的生命。想要延续文明的使命，并不能够在可见的未来实现。
他们，到底是什么呢。
是创造生命的神灵，还是被神灵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弱小生命。
命运是否是他们自己创造的？留下来的基因和记忆，创造了他们这一次的相遇。
可是，相遇的结局不过是灭亡而已。
这样说来，其实第一次相遇不也是这样么？带着渺茫的希望离开了他们孕育生长的母星，却在漫长的旅程中和希望一同消亡的生命。和这一次，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堂本光一却从来都没有后悔过。从他拿到初代堂本光一的记忆到现在躺在地板上，手里握着穿越时光的温度。他没有后悔。
没有谁掌握了宇宙的真理和未来。他只是稍微看到了一点点自己的命运。
命运这种东西，又算什么呢？
如今他躺在这里，不也是上一代的堂本刚或者堂本光一或者她们的女儿琉架创造的命运么？
无限的轮回，即使结果都是空。也并不能否定它存在的意义。
此时此刻，堂本光一和堂本刚活着，有着通畅的呼吸和有节奏的心跳，他们的手有着相似的温度，而他们的心是如此相爱。
即使这个星球将要面临灭顶之灾，现在见证这一切的针叶林和杨金山脉都将消失不见，都不能否认，这一刻他们躺在这里看见的星群。即使这星群，也并非永恒。
“文明……吗？”堂本刚声音有点带笑，这么说了一句，“文明的延续，对我们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
堂本光一捏着对方的手，心里忽地蹿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其实堂本刚，一直都比他聪明？即使穿着粗布制成的祭祀袍。那个还没有打开记忆之门的堂本刚就已经告诉他了：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其实并不在乎。
何况是，世界将会毁灭，听上去那么久远的未来。
当下，他堂本刚只是想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在其他的时间使劲享受这一次独一无二的人生。
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末日。却要把末日过得像平凡的每一天。
行走，从来都不是为了终点。

王都的集市是这个国家最热闹的地方。
“呐，修二，你不热么？”少年拽着自己的领口，撅着嘴扇呼着。
“真啰嗦，不是你说要出来逛的么？”被叫做修二的少年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伸手拖着少年的胳膊往前走，“别闹了，彰。”
“修二真无情。修二。修二。”彰在后面闹腾着，挑起一边眉毛看了一眼天。
“修二！不好啦！”
“又怎么了？”修二眉毛拧在一起，要生气了一般回过头看着少年。
彰只是看着天空，不再言语。
橙色的流云飞快地掠过，淡紫色的太阳各自在天空的一角，却好像，比往常更靠近了一些。
“恩？”修二也停下了脚步。
“太阳……好像不对劲。”彰突然笑起来，“太阳要合体了！修二！我们也合体吧！”
“……”修二再次提起了脚步，决定不搭理疯疯癫癫的少年。
“合体的话，就叫做修彰，哈哈哈哈……”

堂本光一和堂本刚两人从船舱里出来，拉着手看着天空。
“这颗星球，真是漂亮。”堂本刚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