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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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本23应该就是上一次的文明。因为根据在总控室找到数据，这一次重启应该是样本24。琉架三号这个词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它在初代堂本光一的航行日志里频频出现。

堂本光一随便选择了一段播放：

“琉架的AI系统进行了最后一次的实验。一切都很完美。刚说琉架就像是我们的女儿一样。当然了，说到AI，刚才是这方面的专家。而我也会在机械方面继续改进下去的。”

“琉架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在我们面前，对我们微笑呢？”

对日志的记忆鲜活起来，他选了一段时间比较靠后的记录。

“琉架的系统升级已经完成了。根据刚留下来的东西进行了改进。外观支架终于突破了技术难关，采用了和飞船相似的材料。为此我用掉了一个卫生间和一个储藏室。这个星球上的原材料太不足了。”

“琉架三号是个美丽的孩子，如果顺利的话，四号也会在近期内完成。”

“接下来的事情，就靠她们了。”

琉架三号和四号，是承载着这个星球希望的事物。

她们，为什么要取走堂本刚的记忆？

无论如何，堂本光一现在已经决定要继承初代的记忆了。

他把记忆储藏机的电极放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吸了一大口气，摁下了按钮。

然后他的眼前，绽开了一片五彩的白。

先出现的，是天空的颜色。絮状的流云快速的划过。云彩的缝隙，透出深邃的蓝色来，大片浓稠的颜色，饱满的蔓延开去，像液体一般静止的流动着。

然后蓝色转深，脉脉的一块儿一块儿漾开，厚重的云层凭空生长出来，像某种生命力旺盛的菌类，延伸出蓬松的组织。金色的边沿来自那唯一的太阳，红得并不扎眼。一滴一滴渗透在云层里，变成可爱的粉色。

巨大的橡树，茂盛的树顶在草地上投下一片形状温馨的阴影。顺着叶脉微卷的树叶是幽深发亮的绿色。背面却微微发红，枝枝叶叶分明。

山间的溪流，是欢快的珍珠色。黑青色的鹅卵石有两个拳头大，而上面的水只有薄薄一层，翻腾出细碎的泡沫。

这是他们爱过的地球。

然后天黑了。焦土。损坏的建筑和无法生存的地面。难以下咽的空气。

这是他们杀死的地球。

这所有的颜色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丰富的白色。白色是少年有些偏大的T恤。

那少年五官硬朗，笑容温和。笑起来会微微撅起上唇，露出几颗未见整齐的牙齿。少年短发，额角有分明的线条。眉毛是上挑的，往下弯的部分也会有稍微的纠缠。眼睛圆润，下有卧蚕，双眼皮分明。

然后少年说话了，声线虽是少年的干净高扬，却也有几分悠长的尾音。

“你就是堂本光一？”

这就是他的生活，和爱情。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太沉重了。记忆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横冲直撞。

也曾是一样的少年心性，早饭常有妈妈亲手做的味噌。

封闭的空间只有两个人相对无言。轮流休眠的日子只有自己的搭档是永生的陪伴。

失去的苦痛变成了监视器外面一闪而过的恒星，即便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却也永恒。

然后那少年渐渐长出了乱七八糟的胡渣，沿着圆润的下巴的曲线，毛茸茸的似乎有些温暖的模样。声音和飞船的操作系统重叠起来，变成了几个简单的音节。

“光一。”

只是一个人的记忆而已。几十年的岁月，连登场人物都少得可怜。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将这些全都消化。

可是，那个人的感情，随着记忆一起，全部进入了他的身体内部。

炽烈却安静地燃烧着。

也许只过了一秒，他却已经飞快地度过了几十年。

活动室里那个男人抱着一把古旧的吉他，播着怎么也校不准的琴弦。他唱的曲子如此单调，重复着让人无法听下去的音节。

他唱，愛をしている。愛をしたい。

自己便拿走了那把吉他，去堵住他的嘴。

堂本刚拽着自己躺在地板上，抬头是没有尽头的星群。不知道他们的希望和未来到底在哪里。可是那时候他们却只是拉着对方的手，仿佛就能得到体温。

他们因为在一起度过了太长的时间，连语言都变成了多余的障碍。两个人之间常常流动着一种奇异的情绪。对方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如致命的肿瘤一般无法割除。

他们也疯狂的做爱，因为在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存在。这个虚无的宇宙里到底还有什么不是一经触碰便会消失的脆弱事物。

他把堂本刚的声音，做成了操作系统的系统音，就如同那个人会永远地在这个空间陪伴着他一样。

他继续着一切两个人没有完成的工作。

他们的女儿，琉架，变成了谁也不敢想象的完美的机器人。

全息投影记录下的影像一伸手便会消失。他再也触碰不到那个人软软的肚皮和毛绒绒的小腿。

他，发现了一个可以降落的行星。

他已经渐渐老去，这也许是这段生命中唯一的希望。

但是这颗行星却处在一个并不稳定的双星系统中，随时可能面临文明的崩坏。气候的不稳定只是一方面，如果来不及发展出足够高度的文明的话，一旦双星系统失去既定的平衡，整个星系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背负的，毕竟还有人类的未来。即使他已经渐渐快要忘记这个使命。他也还是记得的，他曾经和那人约定过了。我们，还要再一次站在踏实的土地上，自由地呼吸奔跑。

他开始了在这个行星上漫长的工作。物种资料的收集，空气成分的调查，新基因的引入，生物链的发展。想着理想的状态飞奔而去。

直到记忆的终结。

堂本光一稍微有点摇晃地站了起来。

他想要的东西已经得到了。两股不同的记忆似乎还没有很好的融合。他知道自己是堂本光一，但是他到底是哪一个堂本光一？他生在那个蔚蓝的星球，还是这个看似温暖的橙色行星？他的家是那个有着木地板的双层建筑，还是杨金山脉脚下，茅草的房子？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在宇宙面前这是多么渺小细碎的事情。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要寻找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怎么来拯救这颗行星？

堂本光一输入了一组简单的密码，进入了另一个他原本从未发现的操作系统。

系统相当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

庞大的数据一时间让他稍微有点眼晕。

然而他立即欣喜起来，这是他自己留在这里的数据，关于这个星系当时能做到的最完美的数据收集。这些数据和外面的系统的数据相比完善了很多，可是他却来不及把他留给后人。

堂本光一根据新的数据系统熟练地开始了计算。恒星的轨迹，这个星球的变化。

他忘记吃饭，却也一点也没有觉得疲劳。他站在巨大的显示屏前面一直深锁着眉头。

最后的结果，和他拿到记忆之前，其实只有一点小小的误差。

其实他一开始，只算错了一个数。

他看着巨大的屏幕几乎要流下泪来。

一个小小数据，甚至在小数点后面好几位。

为什么呢。大概是人类永远都没有办法战胜宇宙的吧。

看着这样的结论，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倒了。

生存的希望似乎在于无限的轮回，可是这样无尽的轮回的背后，还剩下些什么呢？

系统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突如其来，吓了他一跳。

“请进行瞳孔扫描。”那个冷清的女声如同多年前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有人通过了指纹验证，要进到飞船里来了。

轻微的机械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般显得相当不真实。

裸足走在底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越来越接近了。

他回过头看着总控室的门口。

堂本刚还是穿着那件宽大的祭祀服，没有表情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