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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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本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他的脸和平时一样温暖干燥。眼眶里的液体并没有淌下来。但是自己眼里的堂本光一确实模糊了些，连脸上那些脏兮兮的泥渍都看不见了。

所以他也没有看见堂本光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可惜堂本刚也不是吃素的。他站起来拍拍自己干干净净的白袍子，说：“你回杨金山脉吧。”

堂本光一几乎立刻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快得让人怀疑那是稍微有点夸张的演技。

堂本刚则扯开嘴唇没有出声的笑了笑：“你其实并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一个人守在那小屋里吧？”

堂本光一被这么反问一句，自己却未失信心。他慢慢说道：“我觉得，他想要看到那个他错过的未来。”

堂本刚站着，其实应该是比堂本光一稍微矮一点点的，可是他站得挺直，堂本光一却斜着一只脚松松垮垮站着，反倒显得堂本刚稍高一些。于是，他看着堂本光一的时候，视线也显得很轻松。

他回答说：“回去吧。如果真的有女神的遗迹，也许你可以去哪里寻找新的答案。但是你的答案绝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堂本光一才感觉到，堂本刚有点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并不能诉诸言语，但是他知道，这个故事和他的眼泪之后，堂本刚和刚才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变化，让他那能够说服堂本刚的信心突然动摇了。哪怕是他其实稍微有点觉得，他的故事明明都已经让堂本刚流泪了，为什么还被判定成不好听的故事呢。

他便只说了一句。

“如果你想见我，就来堂本的本家找我。”

一个月后。

一到冬天就会白雪覆盖的杨金山脉现在已经恢复了绿色。绵延的落叶阔叶林向上延伸成尖锐的针叶林。堂本光一穿着显得有些厚重的皮靴，在巨木间穿行。

一个发着微光的金属物出现在眼前。

看不出来具体的大小，它的大部分是埋在土里的。而露出来的部分是一个竖直的平面，像是一个门的形状。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会有天然长成这样的金属。

堂本光一伸手在右边一块暗色的凸起上摸了一下，那块儿东西明媚地亮了起来，一闪一闪发出红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大概相当于门上梁的位置。那密合得看不出一丝缝隙的金属门便从中间缓缓展开，伴着轻微的机械震动的声音，展现出一条幽深的通道来。

“欢迎回来，光一。”那通道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分明，就是堂本刚的声音。

皮靴走在地板上几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是走廊的灯还是随着堂本光一的脚步慢慢亮了起来。

沿着走廊有一个个的小门。他在快到走廊尽头的一个门前停了下来，用手摸了摸右手边的装置，仍是抬眼看了一眼门上梁的地方。那门毫无生息的滑开，里面的灯亮了起来。

“欢迎回来。”有人笑嘻嘻地说。

那人有着万分熟悉的轮廓，圆润的下巴，顺着下巴的线条有着细碎的毛发。眼睛仍是那样，圆圆水水的，看着他。

是堂本刚。

“我回来了。”堂本光一说。顺势往旁边的转椅上一坐。

“我要看航行日志。随机播放。”他简单地命令道。那个熟悉的身影便刷的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孤单的全息投影仪。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房间的四周蔓延出来。

“今天，我把刚火化了。”这声音有着略显低哑的尾音，平板不带感情。那分明就是堂本光一自己的声音。

“我想，他也许也会想要把自己和这个星球融合在一起吧。这里的空气，水，土地，都会是他的分身。”

“1037号样本的试验失败了。克隆的部分和以前一样顺利，但是AI（人工智能）的自动重启问题一直无法解决。”

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下一次的紊乱是三百年后。可惜我看不到文明的重生了。去睡眠箱的话，如果醒来的时候仍是这个空无一人的星球，实在有些寂寞。所以就这样吧。下一次的试验是在二十天后。”

滴地一声，开始进入下一条记录。

“我们离开地球一百天了。”少年的声音扁扁的，变声器压着一般，“今天是堂本刚的生日。到现在都不太敢相信还有和我同姓的人。现在想起离开地球之前Johnny桑说我们是最后的希望。这艘船也被用他的名字来命名了。带着地球的基因库，带着我们最先进的一切，去开辟新的疆土。现在，才有不能回头的实感。”

“无止尽的星群，而探测器又是如此安静。”

“能够延续我们文明的地方，应该不会近在身旁。”

仍是滴的一声。

“今天从睡眠箱里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木村和中居前辈。原本应该有个交接，然后他们再进入睡眠箱的。两个人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刚大概比我早出来十个小时的样子，我在二号出口附近找到了他。”

“他看着监视器的表情，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悲伤已经褪去，而绝望还没产生。我说我会一直坚持下去的，直到我们这个旅程的尽头。”

“他只是说，分到你做我的拍档，真好。”

滴。却是堂本光一站起来，摁开了全息投影仪。

“什么事，光一？”那个人仍是笑着，两颊圆润。

“我觉得，我准备好了。”他慢慢说了一句。

他第一次到这里是误打误撞。为了追一只太能逃的小野猪，一个人一直追到了深山里。

到山里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那东西的质地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闪闪发光还很坚实。按耐不住好奇他找了根木棍就开始挖。

他后来还来了好多次才看到这个东西的全貌。

巨大的椭球型的事物，敲打的话会发出清脆的声音，但是不管多用力敲打都不会对它有所损伤。而其中一边是竖直的如同入口一般的平面。他轻轻用手抚过边缘一块儿凸起的时候，右手的食指扫过表面，轻微的蜂鸣突然响起来，那块凸起发出了无法理解的红光。

他盯着那红光不知所措。

“请扫进行瞳孔扫描。”一个冷淡的女声突然响起，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想到这里，堂本光一轻轻笑出了声。

那时候的自己，连瞳孔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更不要说太阳能，相对论，万有引力。

而现在的自己，用一根枯枝，就可以运算推断这个星系的运动轨迹。

从第一次发现这个飞船，他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是后来才知道，也许只有少数几个人的指纹和瞳孔才能进入飞船内部。

他在这里通过全息影像进行了十几年的学习。

从基本的数学和物理，到世界的政治文化历史。这个飞船最后的主人，是核战后一位叫做Johnny的神秘出资人选拔出来，寻找能够适合文明延续的星球的青年。

他也听了很多，这个人的航行日志。

他也知道，这个人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基因。

在这个飞船的某处，存放着堂本光一，或者说，初代堂本光一的记忆。

如果继承了那些记忆的话，他一定能够解决这个星球迫在眉睫的问题。因为这一次紊乱并不会造成全部生物的灭绝，只是很短一段时间的高温而已。只要能够避过这一段时间，就能够延续这一次的文明。

他并不怕死。他知道只要呆在这里，这个飞船内部，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他。

可是，他不想看着那个人的一切努力再一次白费。这个在漫长的岁月里，这艘飞船的动力系统和循环系统都有一定程度的损坏。而凭他现有的知识和能力是无法修复的。而且，他也并不想一个人孤单的离开。他已经看够了那个人的孤独。

想帮他完成心愿，如同完成自己的心愿一般。

他没有说出口。他其实还有一个私心。

那个眼中溢满泪水的人，穿着干净的白袍子，裸着一双脚站在他的小屋里的模样，让他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希望。

“我要拷贝他的记忆。”他跟全息影像里的堂本刚这样说。

“我会帮你打开那扇门。”他仍是微微笑着，“之后的一切自己操作即可。我的系统范围也只到那个门为止而已。”

“好。”他站起来，顺着走廊走到了尽头那个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房间。

房间的灯亮了起来。

除了在全息图书馆见过的记忆保存机以外，房间的角落有张干净的桌子。桌子旁边的小架子上，整齐地摆着几排写着名字的小盒子。那些名字他都很熟悉。而名字下面标注的日期各有不同。

桌子上有个打开的盒子。

里面有个发着微光的记忆棒，下面标注着“堂本光一，新历七百二十一年一月一日起”。

在这根记忆棒的旁边，有一个空的凹槽。下面标注着“堂本刚，新历七百二十一年四月十日”。

堂本刚的记忆，早已被人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