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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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禁堂本光一的地方其实离大殿并不远。一间小屋，茅草顶的，没有烟囱，要是到冬天的话会冷得没有办法住人。因为冬天是当拆房来用的屋子，里面的东西也很简单，一张临时加进去的木板床，一个小几，以及一截当做凳子用的木桩。

木桩并不是很平，床也是一样。但是因为刚刚进入夏天，温度倒也还合适，他吃惯了苦，倒也觉得舒服。毕竟是有房顶的房间，不怕日晒雨淋。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当时和祭司长说“一天都不能耽搁”确实是夸张了些。因为他也知道，让别人接受自己知道的那些事情，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也做好了要花一些时间的准备。

所以他一点都没有挣扎，那个人说要把自己软禁起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逃跑没有意义。他本来就是来说服祭司长的，从他身边逃开的话就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因为要说服祭司长应该比其他人要容易得多。毕竟他应该是现在这个国家最聪明的人之一，有权利，却不像皇族一般不可接近。

好吧，也许还有点儿别的原因。

可是他凭什么让人家相信他呢。如果不是自己找到了遗迹，也是绝不会相信这些事情的吧？不，连想象都没有可能。这些东西压根就不在他的知识体系里。只是，如果他能说服祭司长的话，后续的一切实施起来就会比较容易。

这第一次见面，有些东西确实是在他意料之中的。

比如祭司长的不接受，比如他要把他关起来。虽然之前自己也确实幻想过他们的交流会顺利得不像话。可是怎么可能呢。他们现在，是不同世界的人。

还有，比如，这个人长着和他见到的一样的，一双圆乎乎水润润的眼睛，和没有表情的时候，会微微下沉的嘴角。他穿着雪白的袍子，表情安定。

和自己见到的，又稍微有点不一样。

自己见到的那个人，会把两根手指放在上嘴唇上，用鼻子发出轻轻的笑声。肩膀微微抖着，连那副肩膀都是圆润没有棱角的。

他当时见到了许多表情，就这一个记得特别清楚。

可是，这第一次见面也有些他没有想到的东西。

比如，这个人是如此的绝望，即使世界灭亡了那也是女神的旨意而已。难道除了女神，就再没有什么让他想要坚持下去的东西了吗？

第五天的时候，堂本刚还是忍不住去看他了。

并不是因为他早上经过集市的时候，冈田家的准一给了他几个果子让他找人分着吃，说是自家种的，甜得很。也不是因为三公主大人今天大驾光临，却是小井陪着祭拜去了。不是这些让他想起来还有一个人被软禁在这里。其实他一直都没有忘记。

他记得那个人有干净的下巴的线条，和紧闭起来的嘴唇。

那个人让自己动摇了。说着乱七八糟无从理解的话，却用那副认真至极的表情让他动摇了。也许他只是一个看上去很坚定的疯子，不知道从哪里产生了这样不着边际的幻想。

世界要灭亡了。

这算什么？

在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心里刚好转过这个念头。

堂本光一坐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双手抵着额头，闭着眼睛。表情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那一天见面时候急躁的样子消减了。

堂本刚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祭司长大人。”男人仍然闭着眼睛，嘴角却似乎有一丝奇异的微笑，“您知道么。在这个宇宙里，有个地方是只有一个太阳的。”

“什么？”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这个男人说什么他都只是听着，不管这个人发表什么样的胡言乱语，他都要不为所动。

“只有一个太阳，所以有着分明的四季。春天的时候会开各种各样的花。会下小雨，却会绿得很干净。夏天的话会有叫做台风的东西出现，带来暴雨和雷电，可是一切都会很繁茂。连人的心里都是热情的。到秋天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美味的果实和食物。冬天的时候呐，也会很冷，可是大家会聚集起来一起过年。”

男人的声音稍微有些干哑。说到冬天的时候呐，那个呐字的时候，尾音轻轻飘上去，仿佛是在温柔地讲故事一般。

“哦？”堂本刚摸摸下巴笑起来，“这个故事听起来不错。”

“是啊。”堂本光一转过头，看着堂本刚的脸笑了起来。他的表情有些累，堂本刚莫名其妙地困惑了。

“祭司长大人，您是不是也讨厌打雷下雨？”

“……也？”

“我认识一个和您长得很像的人。”他自说自话一般慢慢说着，“真想介绍给您认识。”

“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模一样的两样东西吧？”

“没有一模一样的两样东西……是啊。”也许祭司长大人才是那个特别的存在呢。

现在，反倒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做出定论的。

“您愿意跟我一起去一趟女神的遗迹那里么？”他轻轻问。

“堂本光一先生，请你休息吧。”堂本刚站起来，这么说着走到门口。

他走的过程中稍微看了一眼这间房子，除了这个人之外，并没有多出什么之前没有的东西。没有奇怪的记号和标志。没有想要逃走的迹象。

他已经决定不去相信他了。双至的祭奠就快要来了。献给女神的祭奠。

决定不听他讲的任何话。

因为，作为这个国家的祭司长，他在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便产生了有些慌张的预感。

他知道这个人将会告诉他一些他也许并不想知道的事情。

这个事情，也许不仅仅是世界灭亡。

堂本光一背对着走到门口的祭司长，再次伸出了双手，在面前抵住了额头。

“我是堂本光一。这是我最后的时光。”

“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留下的这些东西，对这个星球来说，到底是神明，还是恶魔。”

“但是我还是任性地想要留下些什么。”

“能够生存下来真是太好了，希望有一天，有人这么对我说。”

“恩。不是的。我只是希望，那个人能这么对我说。”

“能遇见你很幸福，能够这样度过一生已经很满足了。那个人在他最后的日子里说过这样的话。”

“可是我们太弱小了。”

“他说过，宇宙是如此的巨大。总会有我们的容身之处的。”

“为了这个，我才一直坚持到今天。”

“一个人，日日夜夜。”

“其实我并不是害怕死亡。”

“我只是害怕，会忘记，故乡的景色，食物的香味，那个人的声音。”

“我做的一切，可能到最后都是徒劳的。”

“不管怎样修改程序，都有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可是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能留给世界的只有这么多的可能性。”

“剩下的，就只能看你们的努力了。”

“请你们，务必要创造出我们曾向往的世界的模样。”

“即使失去也不要害怕。”

“也许上苍给予我们的，并不是唯一一次的机会。”

“有时候我在想，这里真是像极了我们。”

“看上去好像永远在一起，却又永远没有办法更加靠近一些。”

“靠近的话，就是毁灭。”

“谁都不敢去打破平衡。”

“双星吗。”

“这里，便是最后的归宿了呀。”

“堂本刚先生，我们就在这里睡下去吧。”

“未来，自然会来看望我们的。”

“晚安。”

堂本光一唰的睁开眼睛。

脑子里的声音好像都还没有消失。

他看见窗口有隐隐的月光透进来。自己身下的木板很硬，除此之外，这个房间只有一个木桩和一个小几而已。

而在从窗户望出去的方向，遥远而冰冷的山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