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以不永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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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当你遇到命定的那个人的时候，世界会哇的一声亮起来。

这种话，文辛自然是不信的。

王子拉着公主的手消失在厚重的城堡大门后面之后谁也不能保证什么叫做happy ever after。白雪公主一样会成为半老的皇后，风姿褪却，空余妒心。若灰姑娘真出身低贱目光短浅，王子厌倦之后便找不着什么共同语言。所以，当文辛穿上礼服，颈项耳垂上没戴任何饰品地踏进酒会的大厅的时候，并未希望有什么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可是有人一开始就看到她了。看到她长至腰间的黑发松松盘起，后颈线条柔和优雅。锁骨至胸口之间别无纷扰，只有一尘不染的她自己而已。皮肤雪白，没有半点晒痕，身上却是发着微光的纯黑礼服。文辛全身素黑，只有左腕闪着一圈碧色。那光亮和样式来看，这玉镯也戴了有些年头了。这样一个略显清瘦的女子，可以要藏起锋芒的时候，多少是能隐匿些存在感的。

所以，当有人身上挂满了几乎在场所有女性的目光向她走来的时候，她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文辛，欢迎你。”来人西装深黑，眼窝似是比一般的亚洲人深些，却是黑发黑眸，鼻子挺拔，线条坚毅。被西装包裹起来的手臂饱满坚定，充满力量。

文辛抬头含笑，冲他微微点头，轻举手上酒杯，小啜了一口，虽不言语，却礼貌至极。

“那是谁？”

“大中国区经理，四分之一希腊血统，青年才俊，多金美男钻石王老五。”

“老板我当然认识，我说那女的。”

“市场部现任第一美女。”

文辛闻言笑起来。美女，真是让人难堪的称呼。

“离经理，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文辛抱着手肘抬头看着这个处在视线中心却似不自知般闲淡的男人。

“好，好。”离霄忍不住笑起来，转身走开。早知文辛在这种场合最怕人注目，恨不得存在感为零才好，却又忍不住想走近些看她一眼。

素雅至极，却微微发光的模样。妆也很淡，文辛原本五官就小巧，眼睛细长，微笑时弯如月，鼻子挺拔，嘴唇小而薄。一副古画里走出来，温雅恬淡的模样。

对这样的一个人来说，灰姑娘，麻雀变凤凰的故事是不存在的。她只是想找个好男人，如果这个人恰好很有钱，那倒是很合适的一件事儿。不过她对“找男人”这个事情本身倒没有那么大的热情。一个人也能生存，男朋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非得人人都有。

离霄对文辛的兴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文辛当然是心知肚明。可是太漂亮的男人通常都有太漂亮的女人一样的毛病，更何况，文辛可不愿意去当全大中国区所有女性员工的敌人。

回到正题，这样一个女人，为什么会穿越呢？

普通穿越，不是雷电交加又刚好是在山上/湖边/高速公路/高层建筑上，失足或是直接被劈中，就是为情所伤伤心至极生无所恋自愿求死，要不就是缺心眼儿去救那原本可能根本就没事儿的失足儿童，总之和文辛这种自立自强积极向上的工作女性八杆子也打不上关系，何况虽然文辛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对尘世却还是有很多迷恋的。比如她那苦命却伟大的母亲，她家那只刚出生不久的泰迪，还有全天下的美景佳肴……

所以她举着杯子慢慢走到庭院里，突然觉得脚下一空，像是有个巨大的黑洞把她吸下去一般的时候，还在想——妈的这里竟然有池塘？

醒过来还没睁开眼，文辛就知道了，这一定不是自己家。

是气味。檀香的气味，中药的气味，重要的是，金丝楠木的气味。

这种气味她再熟悉不过了。家里以前有个金丝楠的书柜，拉开抽屉扑鼻而来的就是这种特殊的香气。这种木头日渐稀少，人们都说除非把故宫拆了再不会有了。她那个超级喜欢乌木，加上喜欢收木制旧家具的母亲，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找到那个有着很多小格抽屉的书柜。后来为了文辛出国读书，才忍痛卖掉的。

现在她全身，都包裹着这样的香气，看来是张金丝楠木的床。

她正在人神交战要不要睁眼来面对或许很可怕的事实的时候，却听见有人说话了。声音从门外一路吵吵嚷嚷的过来。

“王爷，王爷，主子还没醒过来，这种时候还是不要……”

“我自有分寸，难道还要你一个奴才来教训我吗？”

“奴才斗胆，主子变成这个样子，王爷您难道觉得和您没有半点关系吗？”

文辛闭着眼睛皱起了眉头……一开始还以为是被哪个有钱人（离霄尤其可疑）绑回了家，结果竟然真的是，传说中的……那个啊！

虽说文辛早年也算半个腐女，但渐渐为生活奔忙，世界也看得透彻了些，那种对于唯美情怀的追求便渐渐消失了。对她来说，还是现实来得真切些。但是真正轮到自己穿越，并且还很没有创意的女变男穿越——刚刚check过了——的时候，文辛脑中还是冒出了，嗷，可以拿科学技术和唐宋诗词是糊弄他们了！这样的一丝愉悦。

可是，为什么自己会穿越啊。文辛皱着眉头继续想。难道真的是在池塘淹死，然后自己阳寿未尽被很狗血的送到过去？不可能，失去意识之前文辛清楚的记得自己的身体并未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也许还有回去的可能性。虽然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怎样的世界，不过似乎有种，水煮肉片口水鸡蒜泥白肉北京烤鸭西湖牛肉羹牛排鹅肝酱法式面包都离自己远去了的忧伤预感……

话说回来，似乎服侍着自己的奴才很有胆量也很衷心嘛。

“大胆！”这是第三个人的声音。

“行了。”那个被叫做王爷的人声音似乎低了些，“融岳也算护主有功……唉，我看一眼便走就是。”

脚步声到了床前。文辛的脸几乎全埋在被子里，这也是她平时睡觉时的习惯。

“又闷着头睡觉。”那人的声音完全软了下来。伸手把被子往脖子那儿掖了掖。

“胤霜。”被唤了名儿。文辛想，穿越之后竟然是个这么冷清的名字，比自己的“辛”还要忧伤一般。

“融岳说得对，我不该送你去濂国……我是有私心的。你知道的，不光是为了那几座城池……拿你去换城池，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

“那王爷是为了什么？”文辛睁开眼睛，淡淡看着眼前的人。自己的声音果然也变了，变成了稍有些低沉的男人声音，却还有少年般的干净语调。

和自己想象的一样，纱帐，烛火。看上去科学技术毫不沾边的生活环境。面前这个人，也和自己想象的一样，肤色偏深，脸上线条如刀刻一般坚毅明晰，一双眼睛如同猎豹。年龄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却已有慑人的气势。

帝王之相。

“胤霜。”那人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当然是因为张惜言到了顺扬。你肯定会去见他。可是你也知道我不想你去见他……所以才出此下策……”

一个个人名地名冒出来，文辛在脑子里慢慢地理着这乱七八糟的人物关系。

“所以王爷就把我送去了濂国。”说别人刚说出来的话总是没错的。

“……我真的没想到，离思南会那样对你。”

“人家拿城池来换，当然要够本。”虽然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被如何对待了，文辛顺口说着。

“你别这样说话。”那人站起来，轻叹了一口气，“你先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文辛点了点头，便又闭上眼睛。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实用的信息都没有！张惜言。离思南。濂国。顺扬。一点也串不起来的关系链。他于是唤：“融岳。”

“主子。”门外应了一声。

“进来吧。”

外面踟蹰了一会儿，文辛忍不住催了一句：“进来吧。”

“是。”

进来人的模样，却让文辛，现在是胤霜，吓了一跳。

来人全身素黑，在这已稍有凉意的夜里却只着一件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脚踝处是紧紧的绑腿，将稍有些宽大的裤腿收紧。像是夜行衣一般。可是吓了胤霜一跳的，却是这人眼上蒙着的黑布。黑布在脑后打了一个结，长长地垂在背心。

融岳走到床前，单膝跪了下来。

“摘下来。”文辛说。

融岳身子一愣，却还是把眼上的黑布摘了下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来。若说刚才那人长得性感却有充满侵略性的话，融岳却是长得相当温和。双目细长，瞳仁却异常的大，显得有些妖异却勾人，薄薄两片唇此时却动了起来：“主子。”

“为什么遮起来？”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双眸子。

“主子说，这双眼睛再看到主子之时，就是融岳死的时候。”

咦？那、那自己刚刚是不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让人看这也太不合理了吧。

“我没有说过。”文辛只好硬着头皮赖账。

“你确实没有。”融岳却忽然变了语气，“我看着主子魂飞魄散，这世上确实是没有叫做奇迹的东西的。”

文辛叹了一口气：“这样不就好说话了么。”原来刚才是在试我。是胤霜死前跟融岳说的话吧。反正你主子不是我杀的，你再幽怨再仇恨，也不要在我身上报复啊。

“你是谁？”于是融岳终于问。

“我叫文辛。文艺的文，辛辣的辛。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胤霜的身体里，我很无辜。”

“……”融岳默默看他一眼，道，“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需要你替他报仇。”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文辛还是多嘴说了一句，“你主子的魂魄是消散了，还是只是离开了？因为我的身体应该还在。”所以也有俩人交换了身体的可能性。

“你是说主子的魂魄可能去了你的身体？”

“我只是说可能，因为魂魄这种事情我确实没什么研究。”除了当年看的穿越文们……

“你的身体在哪？”融岳说着，就一副马上要出发去寻找的表情。

“另一个世界。我生存的那个世界。与这里完全不同。”文辛觉得自己这话说出来有点讨打，但还是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因为总不能一开始就被人牵着鼻子走，“我当然也想回去。这样我们俩的目标就一致了。”

“哼。”融岳却从鼻子冷笑了一声，“你难道是穿越时空而来。”

文辛头疼，说实话，自己也还没相信呢。可惜做梦没有这么逼真。

“答案要我们一起去寻找。我怎么会来这里，你胤霜主子又在哪里。我能过来，当然也应该有能回去的方法。”所以，请抱着合作而不是威胁的态度吧，融岳同学！

“……这里是顺扬，渊国之都。你是六皇子胤霜。没什么地位，也没什么权利。刚才那位是胤鹫，荣王爷，你的二皇兄。濂国在渊国以北，新君离思南即位不久。此外，渊国版图南北纵长，以南为茳，西为若、雍，尨。至于朝中，皇上日渐不闻国事，都是荣王经手。”

融岳的介绍一听，就有所保留。

“张惜言是谁？”文辛问。

“……若国将军。”

“这个没有地位，也没什么权利的胤霜还真是高明，明明几个大国都牵扯进来了嘛。融岳你对我有所保留没有关系，只怕会影响你自己的复仇大计。不过这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自己去发现真像便是……”

“你不要误会了。你帮我复仇，你怎么行动，当然是我说了算。”此人眸子黝黑，仔细看去却简单干净得很。虽然此衷心不是对文辛，却也让文辛心头一热。这胤霜必定是个苦命的人，在朝中无权无势，又被自己哥哥送去敌国，好像还在那儿被弄死了。年纪轻轻……等下。“胤霜多大？”

“年方二八。”

……还是个未成年。文辛有些愁苦的想，到底是那个缺心眼儿的冥府工作人员，把她弄到这么麻烦的地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