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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28
清明 - [近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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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堂本刚从巷子东边转出来,撑了个油纸伞,木屐啪嗒啪嗒地一路溅起水花。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天的罅隙。他另一手提着木桶。桶沿边上露出半束スミレ,春天常见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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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清明,堂本刚要去上坟。
他的油纸伞是蓝紫色的,女式的,从壁柜的角落里翻出来,试着撑了撑,又在手里转了两圈,看清楚了上面那浅色的牵牛花,才缓缓收起来决定用的。和服穿的是深灰色条纹的那一件,走路的时候有时会露出半截毛绒绒的小腿。
这一天早上起来,他是认认真真整理好头发,老老实实扎成一束才出门的。胡子是这个春天才开始蓄的,在唇边和下巴上扎呼呼的生长着,还未成什么大气候。他在伞里微低着头,却抬着眼皮看路,圆圆的眼睛有分明的双眼皮。他嘴角微沉地走着。
雨滴不大,却细细密密地飘着。堂本刚出门走了没多远,和服下摆就湿了一块儿。他豪迈地继续踢着步子,一路溅起小小的水花。
春天的雨水弥足珍贵,空气里泥土和雨水的味道也刺激着人的神经。味道这种东西总能带来奇异的通感。就像刚剪过的草地有着西瓜的清香,舌下便有了清凉的甜意。雨天的味道让堂本刚的皮肤微微紧绷了起来。
稍微起了一点风,有一点雨滴沾到了他的睫毛上。为了不淋雨,他抬起提着木桶的手臂,拿手背去揉眼睛。他刚刚从巷子东口拐出来,揉着眼睛,因为木桶的重量稍微有一点不平衡。拐角处伸出一条白白手臂来,接过了他手里的油纸伞。天很阴,巷子两边低矮的房檐又遮去一层阳光,那截手臂就白得显得有些突兀。只是它自自然然接过伞,还是端端正正撑在堂本刚的头顶。
“抱歉,有些晚了。”堂本刚说。他的伞上回被这个人借回了家,翻找另一把用了一些时候。
“不妨事。”说话的声音稍微有些哑,带了点微颤的尾音。说话的人长发束在脑后,细细碎碎的,一张脸白净秀气。但只一眼,就知道这已绝非一张少年的脸。眉角坚硬的线条和经历了风霜的皮肤暴露了这个人的年龄。
两个人踩着木屐,撑着同一把油纸伞,在雨里慢慢地走。
“光一。”
“恩?”
“去年这个时候也下雨了呢。”
“恩。”
堂本光一穿着素色的剑道服,一边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块儿。他原本戴了个斗笠,现在挂在后背上,这样他可以挨着堂本刚稍微近一些。他没有带刀。
他们要去的地方其实并不远,走完三条巷子,过一个小桥,再走一段儿,在一个小树林边儿上。
那是一个简单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是个墓碑的墓碑。只是几块石头按着大小顺序堆砌起来,下面的土地已经冒出了春草的新芽。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在哪里写上地下之人的名。甚至,他们之间也都不愿提起这个名字。
只有在这一天,通常都会飘着一点淅沥的小雨,阴沉的天气彻骨。这两个人才会双双来到这个小树林边上,拿来一束常见的野花。
一个人是剑道馆的代师傅,一个是学堂的老师。
轻轻跪在这个简陋的坟前。堂本刚总是会先开口。深灰色的和服沾染了水气湿软地贴在身上。他拿手拢了拢垂到额前的头发。
“スミレ,今天又下雨了呢。”雨水加重了鼻音。
堂本光一站在一旁,站在雨里。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些大小不一的石头。
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了。
时间也好,两个人的罪孽也好,死亡的气息也好。都已经被冲刷得很干净了。如果不是死死盯着,是看不见石头上已经剥落的青苔的。
雨水顺着他的束起的长发在背心留下了蜿蜒的痕迹。
“对不起,スミレ桑。你是为了让我们俩一起活下来。”干燥低哑的声音,让堂本刚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气。雨声湿漉漉地,穿透屋顶扑面而来。
他坐起来,洗漱,穿上灰色条纹的那一套和服,打开窗子看。巷子对面的屋角雨珠成串,声音却不脆,像是砸到被褥上的钝响。
他把头发好好地束起来,发梢稍微有点小卷儿。唇边和下巴扎呼呼地生长着的胡子,并未成什么大气候。他捧起水拍了拍自己的眼睛。圆圆的眼睛有分明的双眼皮。
这个人是堂本刚。
他打开吱吱嘎嘎的门。
手里提着的木桶里泡着的,是刚刚采下来的スミレ,春天常见的野花。
是的,这一天是清明,他要去上坟。
雨声凌乱,泥土的气息让他产生了奇异的通感,仿佛皮肤上的水分渐渐消失。只要走完三条巷子,过一个小桥,再走一段儿,一个小树林边儿上,就是那个简单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是个墓碑的墓碑。只是几块石头按着大小顺序堆砌起来,下面的土地应该已经冒出了春草的新芽。
他的木屐一脚踩进水里,啪嗒一声,溅湿了毛茸茸的小腿。
然后这个时候スミレ探出半个脑袋来,递出来一把蓝紫色的油纸伞,女式的。堂本刚接过来,试着撑了撑,又在手里转了两圈,看清楚了上面那浅色的牵牛花。
“我去了。”
“路上小心。”女人跪坐在玄关,一只手扶着头。
“还是头疼吗?”走出去几步,他又回过头来问。
“不妨事的,你去吧。跟光一说……算了,什么也不要说吧。”
他嘴角微沉地赶路。
墓碑简单至极,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人的名。但这个名却那么轻易能脱口而出,就像日夜念叨着一般熟悉。
雨水的声音淡去,但是痕迹蜿蜒。没有什么是能够被轻易冲刷掉的。时间也好,记忆也好,那个时候飞身扑过来的人溅出的满脸液体的温度也好,他说你们两个人好好活下去的声音也好。并不会那么轻易的消失。
他说:“光一,对不起,我来看你了。”
然后堂本光一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屋顶。雨声穿透屋顶扑面而来。他的刀就在枕下,却并非从不离身。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他一向睡得浅,少有梦。
然后他想起来这一天是清明,他要去上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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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这个真有些诡秘的味道。内容和文风的磨合很别出心裁啊。